毛泽东奇友罗章龙(下)
毛泽东诗中充满真情与鼓励,也表现了对挚友罗章龙的看重。
罗章龙身负学会重托,一路东行抵达上海。正待渡海时,得知日本发生迫害华侨和中国留学生的事件,愤然改变赴日计划返回湖南。虽东渡未成,却从上海带回一些新信息。他向大家报告说:据一些留日学生介绍,日本政治黑暗,学术剽袭,无可师学之处,北京一些学校正在酝酿新思潮,十分令人神往,建议打消东行计划改辙北上北京。由此,促成新民学会求学方向的重大改变。
【1920年,进步团体“辐社”同仁游北京陶然亭时合影,左四为毛泽东,左六为罗章龙。】
1918年8月,毛泽东从一师毕业不久,与罗章龙等一起到北京准备赴法留学。到京后,其他同学参加了留法预备班,只有他们两个没参加,后来蔡和森等去法国了,毛泽东和罗章龙却没走。当时留法,一个人要几百元旅费,通过在京湘绅和华法教育会活动,有25位新民学会会员获得公费【15】,公费名单本来有他们两个,他们却让给别的会员了。
为什么留下来了呢?主要有两个原因:一是毛泽东主张不要都去,北京比长沙好,留下来是需要的,如果北京没有一两个人,新民学会在北京就是个空白。他认为大家不应堆积在一起,最好是一个人或几个人,担任开辟一个方面,各方面的阵地都要开辟,各方面都应有打先锋的人。二是一师老师杨昌济此时在北大任教,也希望他们留在身边。于是两人便留了下来,罗章龙顺利考入北京大学,而毛泽东因是师范毕业生,必须服务期满才能投考,最后通过老师的关系介绍,进入北大图书馆工作。
但过了半年后,到1919年初,毛泽东又决定离京返湘。临行前与罗章龙在沙滩红楼连日聚谈,往往深夜始散。罗章龙极力挽留毛泽东继续在北京,理由是北京方面不易削弱力量,如果毛泽东走了,新民学会的力量不免单薄,甚至难以为继。毛泽东对他说:学生身份比职员胜得多,那时你自会有办法的,莫急就好!
既然毛泽东去意已决,罗章龙也不再挽留。两人商定以3年为期,南北分途努力,争取有所成就。
后来,有新民学会会友给罗章龙写信,说他适合专心做学问,建议他出洋留学专心读书,他自己也有些心动。但毛泽东不同意他走,怕他动摇,还不断勉励他坚持下去,劝导他说:那些舍近求远的想法,不免有离开现实的意思,不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应凝神一志以赴之。还写信鼓励他,虽然在北京有困难,朋友们都走了,我们的力量比以前少了些,但你不要走,要乐观,要坚持下去。
罗章龙后来回忆说,这些话对我有很大启发,我认为很对,就长期留在北京工作了。他还感叹:会友之间互相勉励颇有影响,作用也大。
一年后,毛泽东领导新民学会会友结束“驱张运动”后,回湖南大力推动湖南自治,要专心把湖南一省弄好。罗章龙认为这是很切实的入口处,并为学会的事业发达而高兴。给毛泽东写信说:
“现在中国最缺乏的就是知识界没有善良的有势力的士气,因之没有舆论,没有是非。青年学生,浮沉人海,随俗靡化,这便是国病。我希望我们的学会,竭力反抗这一点,便不怕没有成绩了。”【16】
罗章龙还说,现在中国那些所谓的学会,无非是想谋取功名利禄,把持一个行业的饭碗,新民学会应当极力避免其污染,坚守一个最高的价值品格。
毛泽东非常赞同罗章龙的认识,中国的坏空气太深太厚,必须造成一种有势力的新空气,才可以将它改换过来。他在回信中阐述了一个重要思想:
“我想这种空气,固然要有一班刻苦励志的'人’,尤其要有一种为大家共同信守的'主义’,没有主义,是造不成空气的。我想我们学会,不可徒然做人的聚集,感情的结合,要变为主义的结合才好。主义譬如一面旗子,旗子立起了,大家才有所指望,才知所趋赴……”【17】
在与罗章龙的交流中,毛泽东领悟到一个重大问题,由此提出了新民学会最迫切的需求,就是必须有共同信守的主义。一个组织不能只是人或感情的结合,应当成为主义的结合,在主义的大旗下共同行动。一个没有主义和信仰的组织,会变成一群谋取功名利禄的乌合之众,甚至会成为国家和社会的祸害。由此开始,新民学会的指导思想上升到一个崭新境界,为后来接收共产主义转型为中国共产党,创立翻天覆地的伟大事业,奠定了必要的思想认识基础。
此后十几年,两人在共产主义信仰的大旗下,展露出超凡的才能,成为中国共产党耀眼的新星。在南方,长沙的新民学会由毛泽东主持;在北方,北京的新民学会由罗章龙独当一面。在湖南,毛泽东领导驱逐省督张敬尧,后来创立湖南共产主义小组,参加党的一大;在北京,罗章龙组织参与了五四运动,发起“火烧赵家楼,痛殴章宗祥”行动,当时他第一个从窗口翻入楼内。后来,罗章龙参与组建北京第一个共产主义小组,在酝酿出席一大人选时,曾推举他和张国焘为代表,但因忙于创办《工人周刊》,改派刘仁静出席会议。一大后,中共在全国8个区建立了最早的地方组织,毛泽东是湘区书记,罗章龙是北京区书记。后来,两人又分别主持湖南和北方劳动组合书记部。党举办的全国农民运动讲习所由毛泽东主持,几乎同时开办的全国工人运动讲习所则由罗章龙主持。
【中共三大,毛泽东、罗章龙、蔡和森同为中央局委员。】
1923年,中共三大选出5人中央局,陈独秀当选为委员长,毛泽东、罗章龙、蔡和森3人联袂进入党的核心领导圈。毛泽东先后任中央秘书、组织部长,罗章龙则先管经济,不久任秘书兼管宣传工作。当时中央机关设在上海,租用闸北一处二层楼房办公,常住那里的成员有3户人家:一户是毛泽东和杨开慧带着孩子,一户是蔡和森和向警予带着孩子,一户是罗章龙家,大大小小共十来口人,对外说是一家子,实则担负着中央日常工作。“三户楼”无疑是党史上的重要一页,如罗章龙诗中所咏:
“亡秦主力依三户,驱虏全凭子弟兵。”【18】
这一时期,毛泽东、罗章龙、蔡和森都是中共核心领导人物,运筹帷幄,调兵遣将,确实是领导层的“亡秦主力”。
1927年4月,蒋介石叛变革命屠杀共产党,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。毛泽东坚决主张拿起枪杆子斗争,回湖南发动秋收起义;罗章龙也主动请缨回湘,组织长沙市和邻郊的工农武装。秋收起义部队向长沙进攻失败后,毛泽东率残余人马上井冈山,开创了农村包围城市道路;罗章龙则奉命返上海,负责重组全国工人革命运动。
这对挚友匆匆而别,从此直至终老竟再也未曾会面。
1931年初,罗章龙、何孟雄、王明等提议,由共产国际直接领导召开紧急会议,批判“立三路线”,改造中共中央领导机关。没想到事与愿违,接下来召开的六届四中全会,不但给党的事业带来毁灭性灾难,也给罗章龙带来毁灭性打击。
一位前程远大的革命家,从此画上了句号。
当时,共产国际的米夫【19】精心策划操纵,践踏党的组织原则和党内民主,让一个连候补中央委员都不是的得意门生王明,领衔主持中共中央工作,激起许多领导同志的强烈不满。罗章龙领头不予认同,坚决拒绝表决,甚至威胁集体退出会场。他们认为,政治局大半都是“立三路线”的执行者,要改组政治局,三中全会补选的中央委员统统退出,要另选中央委员,在历次错误中负有严重错误主要责任的周恩来、瞿秋白、李立三均是不堪教育与学习的,应执行铁的纪律,立即离开中央领导机关,予以组织上最严厉的制裁。由于他们对原中央领导人采取打倒一切的态度,反而使米夫提出的名单获得多数通过。会后,他们又拒绝承认六届四中全会的合法性,超出党内斗争纪律的允许,非法成立了“中共中央非常委员会”,另立中央选罗章龙为主席,并在下级组织中搞“第二省委”、“第二区委”,造成中国共产党早期的第一次大分裂。因此,罗章龙等一批党的高级干部被开除党籍,离开参与创建并为之流血奋斗的党,结束了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人的政治生涯。
今天看来,如果罗章龙能在参与纠正党的错误时,不否定那么多人,对待纠错中出现的新问题,能像其他一些同志那样讲究斗争艺术,采取“相忍为党”的态度,或许会是别样的结局。只要党还在,大家终究会在实践对比中逐渐认清是非,只要全党多数形成共识,即使最高领导人犯错误,最终也是能纠正过来的。如陈独秀、瞿秋白、向忠发、李立三还有后来的王明等,都曾在党的最高领导岗位上犯错误,不都一一被纠正过来了吗?党内政治斗争不可避免,尤其在探索正确道路和选择主要领导人时,这种斗争往往表现得非常激烈,甚至残酷无情。有时,错误一方受到批判和纠正;有时,却是正确一方遭受打击和排挤。在这个过程中,即使受到天大的委屈,也有一个如何正确应对的态度与方法问题。一怒之下另立门庭,无论有多少正当性,也难逃闹分裂的政治责任,会使自己从此脱轨而毁灭。
在这个问题上,毛泽东的态度就高明得多。
当党的领导核心争执不下时,毛泽东正在江西苏区浴血奋战。罗章龙曾派人送去亲笔信及有关文件,但没看到任何响应的史实。其实,毛泽东的日子同样不好过,他不断遭受指责批判,很快就被取消党权军权,遭贬谪长达3年多,比罗章龙感受的不公和错误打击大得多。但他既没有见风使舵随波逐流,也没消极对抗另立门庭,他对党的决议是服从的,政治态度始终是积极的,在受排挤没有多少工作可做时,读了许多马列主义的书,争取在党许可的条件下做些工作;他仍在顽强地争取发言权,不断向中央提出深思熟虑的意见建议。他在忍耐中等待,在痛苦中反省,甚至认为自己难以赢得多数支持,或许因为与别人沟通不够,有时得理不饶人,于是下决心改变自己,通过主动的思想交流,争取大家特别是一些领导同志的转变和认同。终于,他的坚韧和努力有了结果,一些与他对立和反对他的同志转变为赞同甚至信奉他,在革命事业屡遭挫折走到绝境时,对错误领导的否定形成广泛共识,最后在遵义会议确立了他对党和军队的领导地位。从此,党和红军转危为安,从不断失败走向不断胜利,他也一步步走向无上辉煌。其中,也许罗章龙的遭遇提供了警示,但更根本的是毛泽东秉持的处事原则不同,一念之差成天壤之别。
毛泽东后来谈到罗章龙说,不管那时的中央怎么不行,有话可以讲嘛,你也在中央嘛!你搞两个中央,不是多了一个嘛?
罗章龙被党开除后,就像失掉了母亲的孩子,孤独凄凉地流浪四方。没有了强大组织的依托,不但尽失翻江倒海的法力,连个人生存都极为艰难,人生轨迹完全改变。国民党把他捉住后要杀,他的北大老校长蔡元培出面讲情说,共产党已开除他,而且也在抓捕他,这才救了他一条性命。后来他隐名埋姓,辗转到河南大学、西北大学、湖南大学、湖北大学等多所学校教书。
十几年后,他的老同学与曾经的战友们,经过浴血奋战登上天安门城楼,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,他却只能遥远地望着欣喜激动。他把自己的著作敬送毛泽东,一次途经北京时,毛泽东让杨尚昆将自己的一套文集送他。后来毛泽东几次经留武汉,都向当地负责人说起罗章龙,其间不无问讯和挂念。他还曾认真地提出,要为罗章龙盖楼度晚年,并让省委负责人去操办。
1995年2月,在毛泽东逝世19年后,罗章龙以99岁高龄长辞人间。去世前曾三次病危,问他有无遗嘱,他用笔艰难地写下:
“共产主义是个伟大的事业。我的主义不变!”
在一个很少讲共产主义的时代,一位曾被党严厉开除的垂死老人,仍赤诚不改地表示自己信仰的主义不变,而有些身处党和国家高位的人,却无法做到坚定不移!这让人感觉有些角色倒错,也油然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敬意。好像又见那个志向远大的学子,依然活在同学少年时代。
在他最后弥留之际,又断断续续地说起新民学会。他思绪好像又回到与毛泽东一起指点江山的峥嵘岁月。
【晚年罗章龙】
整理老人遗物时,发现在毛泽东送他的文集中,夹着一纸用颤抖笔迹书写的散乱诗句。这是老人最后岁月留下的:
北国忘年交,送予一卷书。
洗兵海岛上,刷马江洲隅。
邈邈【20】千秋绩,洋洋万国舒。
一劳期永逸,勒石狼居胥【21】。
他最后的牵挂,仍在那毕生的友情和诗情中。
或许到了另一个世界,二十八画生会再一次征友,纵宇一郎也能再一次应约赴会,两人再一次结为挚友,他们一起走向辉煌,走到终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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